金庸作品號稱是「全球華人的共通語言」,我在小學時就已全部讀過,有些甚至不只一遍。二十幾年後,學過編劇,又寫了幾部作品,這次重新拜讀,以寫作經驗和編劇技巧細細品味,發現不少「物外之趣」。
推特讀書筆記串▼ 《鹿鼎記》初次拜讀時,我還是小學生;與大部分讀者一樣,總覺這部莫名其妙,難以理解,尤其韋小寶的立場究竟何在?
其實這是一部「以武俠包裝的歷史小說」,探討改朝換代之下,社會各大層面的種種矛盾。以這段歷史作為背景的,金庸已有多部作品,如《連城訣》、《書劍恩仇錄》。一般呈現各個面相,都是以多角呈現,比如《天龍八部》以八種角色演繹芸芸眾生;但《鹿鼎記》卻別出心裁,選擇以韋小寶一角來「觀察」各大層面。
金庸在後記(民73年遠景版)中提到這部是「新的嘗試」。以一角來穿梭對立面,恕我孤陋寡聞,這種呈現手法我從未見過,也從未想過;或許也是金庸獨創的一場「實驗」。當中的技巧精湛,出神入化,令人嘆為觀止。
全書最初以文人開頭,交代歷史背景。武俠小說以純粹的文人開頭已經夠莫名其妙(「期待視域」問題,參閱余秋雨《觀眾心理學》第一章第四節),而且這些開篇角色全非主要角色。將讀者最初最寶貴的注意力全放在無關緊要(對於劇情,非哲學意涵)的事情上,只為呈現一個「概念」;段落節奏緩慢、概念龐雜又沉重,讀者若非熟知歷史背景,必難將注意力轉化成理解力,進入狀況;雖然中間提出幾個武俠的要素(陳近南、天地會、吳六奇),又讓角色陷入危機(牽連文字獄), 但張力有限,讀者還在困惑中,沒進入狀況;直到舟中遇險,遭遇俠士相救;讀者這才精神一振。
這是非常大膽的開場!第一章末金庸自己註解說連載當時適逢文革,這是當時連載的原文,隻字不改。看來這整章(楔子)紀念性大於戲劇性。但我很懷疑這連載當年可以成功提起讀者興趣。難怪有很多讀者投書以為是代筆。
接著第二章才是真正的開始,一切故事跟著韋小寶一角展開。金庸選擇以韋小寶一角來「觀察」,這是個很奇妙的選擇;而將所有矛盾都施於一角,就會施於讀者,促使讀者哲學思考。
一般穿梭於兩對立面的角色,通常會在一番掙扎後選邊站,這也代表作者的價值觀與結論。但對於改朝換代與太平盛世這時代矛盾,金庸不想灌輸讀者一個結論,而是將這題交給讀者回答。若以多角呈現,讀者必會選邊站,因此須設計一個中立的角色,平等呈現各個層面:那須是個「視角組成的角色」:內心純真自然,能帶出各大層面的內心;他不能有立場,不帶任何批判,一切平等對待;又為了要穿梭兩邊,他需有心計謀略;他心中不能有國仇家恨,因此道德感可能有缺陷……於是就設計出了韋小寶,這是代表作者的「無敵視角」!
但這種角色必會衍生一些問題:道德缺陷可能會引發讀者反感,而金庸又加上了好色、好賭、潑皮無賴、說謊造作(雖是雙面人必備)、貪污賄賂(雖是統治階層必備),這種性格設計根本在試探讀者的道德底線。讀者情感捲入需先認同角色(余秋雨《觀眾心理學》第六章),否則會拒絕接受;雖然有許多故事的主角是惡棍,但為惡的動機都須要讓讀者認同。根據本作〈後記〉,韋小寶的道德缺陷果然引來不少讀者抗議,但金庸反怪讀者水準不足,說韋小寶如同那些惡棍主角,是不能代入的。我在《天龍八部》的評論中也提及讀者不認同阿紫,不適合作為描寫視角。我認為這未嘗不可稍做調整:阿紫段落可微調觀點;韋小寶的言行可略微收斂,或提出令人認同的動機。不知這在「新修版」有無修改?
韋小寶身為武俠小說主角,卻幾乎不會武功,跟「介於高手與不會之間」的段譽半斤八兩;聽說韋小寶在連載版本來是有武功的,因此綽號「小白龍」,但後來在單行本被廢了。以戲劇學論,韋小寶沒武功反而會更精彩!因為他是完全被動角色,沒有最終目標要追尋,唯一可成衝突張力的,就是他本身的生死。武功時有窮盡,但鬥智卻是未知,更有意思。
韋小寶雖機智過人,但不學無術,不僅不會武功,還不識字,對於軍國大事一概毫無想法。為了維持他中立、平等、客觀的視角,金庸故意不讓韋小寶評論,使康熙、天地會等劇中人對韋小寶的質問壓力,全都轉給讀者;當讀者心中有答案,但韋小寶卻答不出來時,這個答案就會在讀者心中吶喊。然而也要顧及跟不上的讀者,中段有順治和九難(長平公主)協助作答,而在最後,有康熙和顧炎武等文人給出結論,這也是金庸要表現的全書主旨。
一般主要角色無論主動、被動,在角色設計上都需能鉤住衝突,但韋小寶是「視角組成的角色」,是個徹徹底底的被動角色,沒有目標,這如何推動情節?金庸在此讓衝突去鉤他:起初是漫步般的探險,接著衝突一場接著一場,任務一個接著一個,越來越密,到了第四集,已是一場未了,新的衝突又起,上一場的衝突要在下一場,甚至數場之後才解決。如此衝突越堆越高,有如滾雪球般,最終火山爆發(康熙發現韋小寶是雙面人,韋小寶出逃)。這種結構有如數場交疊,建構在傳統戲劇結構上,但結構更密,張力更強;這種結構我從沒見過,可說是金庸獨創的「大絕招」,令人嘆為觀止,拍案叫奇!
藉由衝突與任務,金庸拖著韋小寶這個無敵視角,以清初的既有題材,帶出清初的各大層面:代表前朝遺民的天地會與沐王府、代表統治階層的康熙及朝臣,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方外人--由當時應作古的知名歷史人物作為代表:順治以出家為由再現--身為先帝,他會有何感想?長平公主因失蹤流落江湖--對於改朝換代、盛世曙光,又會作何感想?李自成也離奇裝死--見到如此後果,他有何感懷?金庸藉由這些局外人道出中立的評論,聲援韋小寶的「中立視角」,適度平衡敵對雙方在觀眾心中的地位。而乘載這這些角色的情節,是康熙初年的重大歷史事件,藉由衝突與任務,把這些零碎的素材串起。
但歷史的結局人盡皆知,單純的歷史故事懸疑張力不足,於是金庸創造了「神龍教」以及「四十二章經」之謎,在已知中增加未知,也讓韋小寶這「無敵視角」更獨立超然。
金庸如此縝密的佈局,令人嘆為觀止;而在細節的處理上,也常令我獲益良多:許多不重要的過場、零碎的概念,金庸常會直接發展成一整場(但有時會變成冷場);雖非無此必要,但要把一個小概念拓展成一場或數場,這是非常耗腦力的事。而許多原本一兩句話就可以交代的情報,金庸有時會讓兩個說話顛三倒四的丑角亂七八糟的交代,最後再為讀者整理;如此讓一句尋常對白,變成逗趣橫生的橋段(但有時會令人尷尬)。如此,僅有短短幾個重要動作的情節要繞一大圈才將段落目標達成,以此無限拓展。
除了韋小寶設計獨特,金庸在康熙一角也有特殊處理:全書中,康熙除了正式聖旨,幾乎不自稱「朕」。一來表現他與韋小寶的情誼,二來也可讓讀者無距離的一窺他的內心。
另一個特殊處理的角色是陳圓圓。雖然她只有一場戲,但是表現方式非常與眾不同:首先韋小寶對亂世紅顏的評論有別於腐儒史論,意外的有如世外高人(這場只有韋小寶與陳圓圓兩個人,若將此論交給陳圓圓說,便淪於辯解,說服力不足;因此這「高見」只能交給韋小寶了),接著陳圓圓藉由彈唱交代自己的故事;後來吳三桂與李自成對打,又藉由長段獨白道出深層情感;這深藏的情感是韋小寶這中立視角無論如何引不出來的內心,金庸竟不另外開「回憶場」,而選用如此交代。武打與溫婉同在一處,形成強烈對比,在劍拔弩張中添了一朵嬌花。
雖然佈局縝密,但這部作品仍有些敗筆(民73年遠景版):
●在第三集,二十三回:少林寺中,韋小寶帶著武癡老僧調戲少女一段,雖然主要是藉由逗趣來介紹阿坷與阿琪,但太過頭就變得尷尬。然而作者與讀者的觀點不同,有時作者自認為逗趣,但讀者覺得尷尬,而尷尬程度也因人而異。我常自忖不會寫這種尷尬的段落,但讀者讀來又或許未必。這是作者難以避免的盲點,看來連金庸也很難拿捏其中分寸。
●第五集通吃島段落:女性角色上了通吃島,彷彿中了迷藥,本來對韋小寶沒好眼色的,全都忽然對韋小寶有了好感(不知中間是否有刪場,不過依時間軸,也不像原有別場),而神龍教主夫人破格愛上韋小寶,更是難以理解。我想起《天龍八部》中喬峰認親爹、游坦之放下對阿紫的單戀兩段也是非常突兀;看來金庸不擅長處理角色心境轉變。我找了新修版對比,這癥結竟沒有改動。
●接著避世通吃島一大段冷場連連,除了提防朝廷外,別無他事,過場段落結構鬆散,角色呆板無魂
(這讓我想起《蜀山劍俠傳》(我評為「錯誤示範大全」)峨眉開山一段:同是沒有衝突的離世場景,還珠樓主以小探秘和幽麗景色稍稍救了一點場面;但金庸在這裡沒戲就真的沒了,硬寫瑣事反而是砸場的流水帳)。
新修版的這段也毫無改動。然而我以編寫角度思索,卻覺得此段雖然平淡點,但銜接兩場朝廷之事,而且也不長,不致拖沓,應該可以過。看來這也是作者角度的盲點。
仔細想想,主要是康熙給的壓力薄弱,雖「有戲」,但不構成衝突。倘若要刪減,這場也已刪到極致(看得出已一刪再刪,濃縮再濃縮,才會有麼多零碎的動作),再刪就不成場;倘若刪場,僅用敘述帶過,也仍是流水帳,而且康熙向韋小寶的隔海喊話很重要,刪不得;若要大刀刪掉,那就直接跳到施琅那場: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施琅艦隊經過登陸,雙方敘舊之間,以逗趣的對話將這些事帶出,而隔海喊話的部分以倒述完整呈現;這應該是最上策。
●施琅三將講鄭成功攻台一段是通吃島冷場中的冷場:林、洪二將張口就將回憶一古腦兒全交代,幾乎沒有對白,更別談藉由對白來註解
(那時我心想:「這對白跟《蜀山劍俠傳》有的比,或許還珠樓主的還比這好,至少淺顯易懂。」);明顯是抄書,連我台灣人都看不懂,我不信金庸知道自己在寫什麼(他若能多瞭解一些地理,見過照片,依照往例,絕對不會這麼寫)。雖用對白來製造趣味,但觀眾理解力已渙散,枯燥乏味,難以挽救。沒張本的事可以寫得活靈活現,有本可參的事卻照本宣科。如此失常表現,匪夷所思。不禁懷疑是不是又是代筆,但後紀中金庸又說沒有。
接著韋小寶訪台,草草帶過延平郡王祠,然後回到北京。
顯然,劇情繞到台灣,是為了交代台灣這條線的結局,可惜過於疲軟;台灣在本作幾無戲份(雖有鄭克塽一角,但此人又不能全然代表明鄭),雖有必要提及,但依實際表現看來,金庸對此研究應不深,難以發揮,又不能整場刪掉,畢竟台灣是天地會的後台,刪掉會影響完整度;只好照本宣科,草草交代。
依照韋小寶「無敵中立視角」的角色定位,全書在避世荒島就應該結束,因「中立視角」已廢。金庸連載當時可能因為某些原因,在通吃島拖戲(但應非為了臨時趕尼布楚一段的大綱,因先前韋小寶出逃俄羅斯就是伏筆,不可能臨時加入);可算是全書最大敗筆!
●尼布楚條約之後,劇情馬上又往攤牌抉擇推進(看得出金庸是真的想完結),劇情走向與第一次攤牌一樣,而經過這段時間的醞釀,想法更全面,也加入了更多不同面相的矛盾與衝突。然而醞釀時間太短,有許多不週之處,如韋小寶的七位老婆成了無魂棋子,許多角色,甚至連主角韋小寶都對白重複呆板,結構也不如之前縝密。
到了再度攤牌,金庸彷彿「喝了蠻牛」般,讓韋小寶大喊「不幹了」,奔向結局,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,連「失魂」已久的七女都赫然「回神」;很明顯這段醞釀甚久,氣勢如虹(接在出逃通吃島那段之前一點也不突兀,越想越覺得通吃島段落來得不對勁)。
兩次攤牌中,康熙對韋小寶的責問,韋小寶都惶恐答不出來,這道問題就打破劇場的第三面牆,直直打到讀者心頭,逼著讀者去答題。全書討論的核心--改朝換代--結合順治、九難(長平公主)、康熙,以及最後顧炎武等文人的答案,就是金庸給讀者的結論。
傳說這部作品還有個「隱藏結局」:金庸打算在新修版中讓韋小寶賭光家產,但最後沒有採用。先不論此說真偽,《鹿鼎記》不是韋小寶一個角色的故事,而是一個時代的故事,討論的是改朝換代,國家興亡。太拘泥於一角性格之必然,反而成了審美累贅。而且一個雙面人的角色,最後若不選邊站,必會在矛盾中掙扎而死。韋小寶擺脫雙面人的角色(雙面人死亡),恰是最好結局!此時全書涉及的主要衝突都已解決,剩下的就無關緊要了。至於之後如何,留待讀者想像,故事在讀者心中繼續下去,豈不更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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