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

讀《蜀山劍俠傳》－－從小說家的角度來評論：「根本錯誤示範大全！」



素聞《蜀山劍俠傳》是民初仙俠小說的名作，場景、怪物與寶物設計詭譎奇麗，尤其鄭少秋主演的《蜀山》，當中仙風道骨，令人印象深刻。近日購入一套聯經於民國73年初版（葉洪生批校），便來拜讀。

 

豈料開卷還未到第一章，便見到批校滿腹苦水，修得一把辛酸淚：


待開始讀第一章，才發現問題重重，錯誤百出：對白不成「對」、處處流水帳、角色設定呆板……，批校所言文法、段落、敘事觀點的問題還只是「客氣」，而其他文壇評論「景物詭譎」，竟只是《蜀山》唯一可稱之處；除外一無可取，幾乎是「錯誤示範大全」！文壇腐儒「為長者諱」，其害如此！

第十集讀到一半，實在忍無可忍，不想再浪費時間，推特讀書筆記暫時到此為止。除了景物設定詭譎以外，一無可取；各方面比起同代，乃至前代章回小說，都粗劣不堪！但這「錯誤示範大全」也讓我學到犯了這些錯誤會有什麼後果：

角色沒個性、設定呆板：樓主的角色起初沒有個性，無論男女老少，都是一個模樣；後來醉道人這特色鮮明的角色登場，才逐漸發展角色個性，但看得出只有男女正邪四種，情節全依「因他性情如何如何，因此他要如何如何」進行，而非因果，如此堂而皇之的把作者的傀儡繩秀出，令人反感。前代《三國》、《水滸》、《七俠五義》等角色豐富，言行都根據立場、身份、因果、情感而生，從不言「此人便是如何邪門，因此他要如何……」，因此並非傳統小說作法不如西方編劇學，而是樓主個人的毛病。樓主凡事先論人品，有如三姑六婆背後議人，三姑六婆憑主觀搬弄是非已令人反感，樓主還偏要以此擺弄角色！反感中的反感！失敗中的失敗！

此外，絕大多數角色名號都沒有個性，除了「醉道人」、「笑和尚」之類頗有性格的以外，無論姓名或道號，都無法給人印象，印象僅能從情節而來；倘若角色數場未出現，讀者絕對會忘記！而前四集為了充場面，還臨陣謅了一大堆龍套角，讀者完全不知誰是誰，更是一場災難！

對白不成「對」：表現角色的手法之中，對白是一大要素！樓主的對白從頭到尾（我雖只讀到第十集，但也把第26集稍稍翻了一下）幾乎都不會寫「對」白。角色說話沒有你來我往，一開口便一口氣將要交代的事平白了當的交代完畢，沒有任何語氣跟情緒。若說是編輯誤加了引號，卻又換代名詞。批校也略提及這一點，連編輯都不知該不該加引號；若說全書沒有對白，其實也差不了多少。如此「無對白」，只有情節，角色幾乎毫無性格可言。

主觀歧視太重：書中充滿樓主的主觀歧視：正派就是偉大光明正確，便是殺人越貨、滅屍滅跡、肇事逃逸、搶劫偷竊都有理由；受害者如果不「認錯」，「改邪歸正」，就是「活該被趕盡殺絕」；若角色所學非主角的「玄門正道」，就全是旁門左道，就算角色本性不惡，也要千方百計弄惡（如紫雲宮），始終稱其「活該」；正反兩邊都不站的角色要飛升得道也要有重重阻難，只因修的不是「玄門正道」，還用歧視的字眼描述，若不巧被作者看上，還會被寫成妖魔。反派角色無論男女，大多姦淫；就算不姦淫，也要找碴說該殺；就算沒碴，也要讓他攤上大事說「活該」。 對反派羅嘍完全不稱「●●弟子」之類，全都稱為「妖人」……。

此外，還有種族歧視：例如苗族人披獸皮，吃生肉，定義成長得像人的野獸（雖然那年代常不查，夷人全披獸皮，但寫成野獸一類太過份）；其餘物種也必要修成人形，才能走上正道，否則全是妖魔，要誅滅；毫不顧及「眾生平等」。

如此作者主觀歧視太重，尚未讓讀者認同之前，就強行塞觀點給讀者；讀者若先無想法，必會錯愕，想要先觀察釐清，卻又被作者拒絕，如此帶著疑惑前進，當中已生反感；若另有想法，不認同作者觀點，那更是惱怒難耐！

情節設定大量重複：不僅角色設定呆板，便連其他情節與設定也重複無變化：

  • 正反兩派都要搜刮人充場面，跟流氓黑道收小弟充打手、約人打架毫無二異，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反派就是修魔，魔修者施法必是散髮赤身倒立舞蹈、祭壇殺人取心煉鬼、善於姦淫「採補」、或「極其淫穢之物所煉，專破正派何物」，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正派法寶必壓過反派，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對戰必比法寶，不論道行修為；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對戰叫罵敵方女性必稱「賤婢」，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對戰總是正派從頭勝到尾，若有危機，必有救援，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斬殺反派必是「飛劍攔腰一轉，斬成兩截」；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正派對戰有傷無死，必可救治，幾乎無例外！
  • 詭譎的山勢一定是上寬下窄，連批校都忍不住詬病。

如此情節不用劇透都可猜到，即便把主要角色寫死，效果也跟素還真死一樣：反正他還會復活。

迂腐老套：

● 正反兩派都如流氓幫派：兩派有嫌隙，必到處約人助陣；平時都在「招募弟子」來充人力，但如此跟流氓幫派充打手有何差別？而介於正反派之間的「散仙」，雙方必要拉攏充為己力。其他與主角友善的小門派弟子若師長飛升，無人主宰，便要「歸入」主角的門派，號稱「壯大門派」；但門派又不是幫派，所學就算大同小異，但至少也有「小異」，豈能說「改投」就「改投」的？守祖基業，繼續依所傳修行不好嗎？這跟幫派小弟沒了大哥罩，要找其他大哥庇護一樣有何差別？

所有門派團體都是這模式，而所有衝突與天下蒼生都毫無關係，都跟彼此的恩怨有關；全書以「仇殺」貫穿，毫無脫俗出塵之感。即便將此來寫武俠小說，也過於愚昧拙劣，所行非「俠義」，全是個人恩怨；角色全被幫派恩怨綁住，也無俠客瀟灑不羈的豪情。

● 場景設定迂腐俗氣：角色主要駐地，無論正反派，大多富麗堂皇，「金庭玉柱」，幻彩繽紛，奇花異草云云；門派越大越奢華，毫無道家清靜氣息。讀者究竟是是來看神仙還是來看土匪？

● 注重排場、繁文縟節：一派有喜事，必廣邀親友，帶各種珍奇祝賀；角色見前輩必寫行何種跪拜禮；便連化外之民，比如兩歲便身居海底仙宮的紫雲三女也毫不免俗；試問她們究竟如何習得如此風俗？更誇張的是：就連野獸見到恩人也是「一片跪拜」、「磕頭」。若說樓主那年代就是腐儒文化，但明清及當代小說都略過這些繁文縟節，沒人逢場必寫「哭祭一番」、「拜倒在地」。這全都是流水帳！讀者讀「仙」便是尋那超凡脫俗，何故著墨於腐儒之禮？便是當成武俠小說，讀者要的是瀟灑、俠義、豪情，誰要被腐儒之見拘束？

細寫淫亂血腥：撇除某些監管不力，允許「紳士福利」的情況，一般淫穢血腥這類客觀上就難看，讀者不願看的段落本來就該避而不寫；在反派多姦淫暴虐的設定下，樓主卻趁機寫了不少，就連安排正派角色的阻礙，也常用淫亂；紫雲宮三女早年身居海底，不黯凡俗，赤身裸體出現，還花了不少筆墨描寫童女身材；真是撿著機會就要來展現作者的性取向。而前五集療傷必寫污穢，還寫如何清洗；後來捨了污穢，卻連更衣這類雞毛蒜皮小事也要流水帳。

劇透大災難：樓主經常藉由因果報應、命數氣運來預告後話，根本就是劇透。這毛病在第十集破紫雲宮時釀成大麻煩：一來先前樓主用因果命數將部分宮中角色寫成善人，此處卻要強行寫成魔頭，這大轉彎無法讓讀者認同；二來樓主寫得太盡情，與先前預告不符，最後還要想辦法自圓其說。類似前後都不攏的事罄竹難書，累得批校一一揪出；樓主寫作習慣太差，「假仙」不成，貽笑大方。

此外，為了營造角色高深莫測，還經常利用角色預告，指示謀略，而後續發展也大同小異，這依然是劇透；這毛病連批校也看不下去，說書中一切幾乎被早已飛升的長眉真人套牢，令人不悅；其實批校也在迷中，是樓主假長眉真人之口，把全書，甚至全系列全都劇透殆盡。

不僅如此，樓主敘事甚是不會擇場，往往一個視角交代完整場後，再換另一個視角從頭再來，如此反覆，把所有視角全部演完之後再繼續前進，無異於全場劇透。這毛病到了第八集寶相夫人渡劫一段才終於「頓悟」不同視角要穿插交代，不能反覆重頭演到尾。

務求養虎為患，嚴禁防範未然：書中所有危機衝突全都不及早解決，都要等待「時機」。起初幾回還會編個理由，到後來全推給「命數」，連理由都懶得想。待「時機一到」，高手齊聚，藉此讓高手大亂鬥，製造更多仇恨。然後解決這仇恨又需等待時機，這之前所有高手都會阻止他人動手，期間雙方全都各約人手，磨拳擦掌……於是又是無數次如流氓黑道的仇殺。

雖說這種安排是衝突的永動機，但偏偏這是仙俠故事，明明諸多高手都能預知機宜，竟無一人想要未成氣候前就剷除禍根，防範未然，所有高手都不約而同的要養虎為患，意欲大戰一場，再造無數仇恨。不僅不合理，還非常愚蠢！就問讀者吞得下嗎？

濫用「命數」：全書一切安排全都經過各種方法事先透露後話，即便情節沒到位，角色千百不願意，觀眾尚未接受，也總以「命中注定」、「緣分如此」，逼劇中劇外人接受；這情形貫穿全書，大至不存在的結局「三次峨眉鬥劍」，小至所有妖怪和道具。沒有一段是自然而然，水到渠成，全都是作者不會寫就硬拗，推給命數！可以說樓主「根本不會寫小說」！

設定不科學：雖這問題限於當年科學發現及教育普及，而且樓主只有小學畢業，僅憑所學，天馬行空，讓當年教育程度相仿的讀者目眩神馳。然而隨著教育普及，許多大違自然的設定就會令讀者出戲；而除了科學謬誤之外，隨近年考證發達，強調取材真切，現代的作者對於歷史、民族風情的掌握不可不深，務必要慎防讀者出戲！

到第十集為止，設定大謬的有：

  • 有許多雜交而生的妖怪，多到彷彿隨便雜交都能生。但其實不同物種及便雜交也是不會生的。
  • 凶猛的頂級略食者常大量湧現：但其實依照生態學，一個環境不可能供得起大量的頂級略食者，更不可能把環境吃絕。
  • 太乙元磁可吸所有金屬：其實會被磁性吸引的只有鐵、鈷、鎳三種金屬。若兵器用金、銀、銅，除非做成線圈，不然不可能受磁力影響。
  • 大霧必會把衣衫打濕到需要更衣：並不會。水氣濃到會打濕衣衫的是雨，不是霧！

然而若樓主知道這些科學知識，《蜀山》系列可能會少了很多有趣的景物，但又或許樓主能從科學新知中編出新花樣，虛虛實實，令人目眩神馳。


本文雖粗略分析《蜀山》的各種毛病，但「三人行，則其善者而從之，其不善者而改之」，取樓主景物詭譎的設定，而毛病引以為戒，亦不失這回讀《蜀山》的收穫。各位小說作者若有緣讀到此文，希望也能有所收穫。以上《蜀山》的毛病，千萬別學！共戒之！共勉之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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