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庸作品號稱是「全球華人的共通語言」,我在小學時就已全部讀過,有些甚至不只一遍。二十幾年後,學過編劇,又寫了幾部作品,這次重新拜讀,以寫作經驗和編劇技巧細細品味,發現不少「物外之趣」。
《天龍八部》是以佛經(印度神話)諸天中八個種族作為角色藍本,以各色大相逕庭的角色展開各自的故事。其實只要設計出各種角色的代表,放進混沌的背景中,並以角色的角度描寫,自然就能激盪出令人唏噓的眾生百態。前代最知名的便是雨果的《鐘樓怪人》,故事以巴黎聖母院為背景,以怪人、教士、吉普賽女及虔誠婦女這四種迴異的角色,代表十字架底下各種階級的眾生,以各自的人生遭遇,交織出吶喊「命運」的悲劇。
戲劇以「衝突」作為骨幹,串連所有橋段,推動角色解決衝突,最後衝突解決,故事完結。然而以角色為主的故事,沒有主要衝突,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衝突。要如何將這些不同角色的段落緊密串連在一起,不使觀眾注意力流失,持續到最終--也就是所有角色的衝突全部解決--就是這種結構最重要的課題。
《天龍八部》的劇情線有三條:段譽、虛竹與喬峰,其中開頭段譽段落最為離奇,推動角色與段落的是衝突,但產生衝突的除了外在事件、段譽自己所為之外,竟然還有「荒謬」,所產生出的效果比起單純以衝突推動的虛竹段落更有趣;而喬峰段落除了被江湖追殺(衝突)之外,解開公案的部分就顯得疲軟無力,主因是喬峰在解謎這方面實在毫無能力,也無旁助,將「找出真兇」作為主要衝突略顯不足,又以愛情稀釋這段的緊張感,更使段落疲軟。最後帶阿紫流浪塞北,這個目標竟不了了之。
除此之外,還發現了一些有趣之處(以下討論為舊版):
● 喬峰與阿紫段落是一大敗筆:主因是讀者對阿紫沒有認同感,而喬峰竟也需協助阿紫,兩人流浪的段落,無衝突、無目標,還要助紂(阿紫)為孽,不僅讀來索然無味,還令人生厭;阿紫單人的段落更令人厭惡。若將觀點放在旁人上,「阻止阿紫」就可作為很強的衝突;但偏偏很多段落是從阿紫的角度去寫,在讀者無認同感之下,又無其他更強的衝突或目標推動,很難維持讀者興趣。這些難以細細交代的段落可以先換到別場,事後再回述;或將敘事角度放到讀者可以認同的角色上,讓衝突變成「阻止阿紫」,這就可以形成較有力的衝突,拉住讀者。但不知金庸當初為何選擇正面寫阿紫。然而有趣的是:接下來阿紫與游坦之的段落由倪匡代筆(金庸出國,不便長期斷更,便請倪匡代筆。後來出版整理,這段也保留了下來);游坦之對阿紫有愛慕之情,但阿紫是個小女魔頭,若以金庸的寫法,應會描寫阿紫以各種慘絕人寰的方式去整游坦之,而游坦之甘之如飴,如此這段落必敗無疑。然而倪匡文筆沒仿金庸,人設和情況掌握也有落差,就因這落差,又因他很擅長寫衝突有趣的對白,竟意外救了這段落!不然一般在衝突薄弱的橋段中硬要從動作製造衝突、延續觀眾興趣是十分困難的事。而倪匡接手的段落看得出倪匡也沒多花心思,純粹是「用他比較好寫的形式」,歪打正著。
明顯是倪匡代筆的段落是:
二十八章 草木殘生顱鑄鐵
「阿紫見游坦之昏了過去,也不知是死是活,她適才放「人鴛」之時...」 (1358頁)
到
二十九章 蟲豸凝寒掌作冰
「他坐在溪邊,想起自己對阿紫忠心耿耿,甘願以身去餵毒...」 (1400頁)
接著文風又一變,變得較為文言,乍看還以為是第三位執筆者,但節奏卻是金庸的,應是出於金庸本人之手。可能是金庸回國後,一時沒進入狀況;也可能是後來刪修出版時所改。據卷末後記,倪匡代筆了四萬多字,發展出另一段毫不相干的段落(為了不動到任何設定,但能做到這一點其實不簡單),後來出版刪修,那段便刪去了。
後續銜接之處有倪匡也有金庸的影子,游坦之心境變換過快,看得出刪了一大段。游坦之修習易筋經一段也有倪匡的影子,可能也是倪匡寫的,但金庸有改動。而100%回到原本的金庸是游坦之遇上丐幫那段之後。接著段譽出場,角色沒之前那麼逗趣,許多有趣段落都一筆帶過,一來應是太久沒寫到這角色,生疏了,二來也有可能是刪場。但後來段譽再度出場,又回到角色應有的樣貌。
●游坦之在遼南京被阿紫「遺棄」後毅然決然的放下單戀,理應這段感情就這樣結束了,阿紫對於游坦之是只能遠觀的小女魔頭。然而後來游坦之再遇阿紫,竟毫不猶豫的再度落入「馬子狗」模式,令人匪夷所思。這失誤只有兩種可能:一者是金庸自己忘記,或者那段心態轉變是倪匡所寫,金庸也沒筆記下來。
●在少林寺,喬峰與生父相認一段心理接受得太突兀,而後面段譽認延慶太子為生父一段還比較自然。考慮到游坦之在遼南京被阿紫「遺棄」後放下單戀的心態也很突兀;可能金庸不太擅長處理角色心態大轉變。
●段譽被鳩摩智劫到姑蘇有語言問題、喬峰帶阿紫流浪到塞北一段也有語言問題,但開啟西夏段落後就再無語言問題;不僅需竹與「夢姑」無語言隔閡,西夏招駙馬一段,各國武林高手也溝通無礙;在最後群俠突襲遼南京,段譽、虛竹脅持遼帝,雙方竟也可以直接溝通;結局段落中慕容復竟然可以與大里村童溝通無礙。雖然語言隔閡在戲劇中一直都是有如流水帳的冗段,除非要特地利用語言隔閡帶出某些事物,通常會儘量避免或假裝沒這問題。但本作前段有但後段忽略,那就是「雙標」問題了。
●比賽段落通常難有很強的衝突,畢竟大多無關生死,頂多下次再戰;有些作品試圖藉由嘲諷等各種方法製造衝突,但比賽一輪又一輪,終究導致審美疲乏,淪為陳腔濫調。在比賽中製造衝突的傑作應屬《灌籃高手》,藉由各角色的回憶堆高衝突,但可惜這招後來也被許多作品用爛,尤其是《火影忍者》,導致現今所有對決凡用回憶和嘲諷舌戰的都令人倒胃口。
《天龍八部》中西夏招駙馬的比試段落,我預計也會遇到以上問題,但金庸卻別出心裁,用懸疑取代勝負之爭,順利將觀眾注意力延伸到最後。令人拍案叫絕!
●連接段譽繼位與大遼南征一段是宋哲宗的段落。這段落十分突兀,因與所有角色的因果都無關,這段落的主要目的是帶出哲宗親政,導致遼軍南下。這段是冷場,應一筆帶過。金庸發展這段似乎是要加深讀者對改朝換代的印象,然而這段也遇到如阿紫一樣的問題,而且哲宗不僅是個反面角色,甚至是個陌生、天外飛來的角色,來得太莫名其妙。觀眾最初就不想關心,更何談後續認同和情感帶入?雖後來有讀者熟悉的蘇軾和蘇轍登場,但兩人都只是龍套,難以挽救冷場。
若真要將這段寫活,應由觀眾熟悉的正面角色來寫,很顯然的,最佳人選便是蘇軾:同樣事件由蘇軾的角度來看,撫髯憂國憂民一番,讀者必會隨之動容;甚至可以在蘇軾的感嘆中帶入時局介紹,讓讀者更瞭解當時的背景。可惜金庸沒選擇這麼寫,不知為何。
●喬峰依角色設定是非死不可,他的結局是《天龍八部》中最壯烈的場面;一般眾人云云的對白,金庸都併為一段,唯獨群雄對喬峰的感嘆,卻是一段一句;表示金庸想讓讀者逐句細細品嚐。
喬峰結局到此為止,後來如何,原本無關緊要,但金庸就在此時大意了!阿紫背著喬峰屍身墜崖,群俠竟無一人趕上,追不上也無人發暗器阻止?虛竹和段譽不久前才穿越千軍萬馬擒出遼帝,這時竟會追不上?大理群臣見皇上追向懸崖,竟無一人上前?群俠和大理群臣此時集體破格了!
●慕容復依角色設定,結局必悲,但安排為「瘋」,有別於一般。但最後將擱下甚久的阿碧一角調出,而她還對慕容復甚有情意,甚至還交代她是靈鳩宮一員,就很令人錯愕。感覺中間遺漏甚多,不知是否就在倪匡代筆的部分。
段譽撞見此景,而武功名震江湖的慕容復竟絲毫不查,很不合理;段譽此時身為一國之君,雖知慕容復此時不會「圖謀反叛」,但至少也是個治安隱憂,照理說應要處理;但他卻一笑置之,心道:「各有各的緣法,慕容兄與阿碧如此,我覺得他們可憐,其實他們心中,焉知不是心滿意足?我又何必多事?」這一句很不像段譽之言,其實這是金庸對本作的心得評語,藉由段譽道出。
在戲劇中,所有衝突解決,剩下的事無關緊要,一些小瑕疵也無傷大雅。若要 處理這些瑕疵,反淪流水帳,阻礙審美心理了。
這次重讀《天龍八部》,茅塞頓開;編劇學只教「結構上」有趣的作品,但看了金庸才知「內餡」有趣的作品可以如何安排;以往所學頓時串了起來,有如「打通任督二脈」,以往大家都說金庸好,但從未深究;此時讀來,若說《灌籃高手》是「對比性心理程序的範本」,金庸的技巧便是「出神入化」:每個技巧我都懂,但從來沒想過可以這麼串。從大到小都發展得淋漓盡致,每一段文字,甚至每一句,都妙趣橫生(但也難免多了冷場)。抓住觀眾心理的不只有衝突,還有荒謬跟懸疑,這些都是我從未想過。
這次又解開了倪匡代筆傳說,金庸在只有紙筆作業的時代刪修倪匡代筆段落,想必比現代還費神。
自幼以來一直奉為「神」的金庸,竟也有瑕疵段落;發現時意外驚喜,細究箇中癥結,也令我學到不少。可惜我手邊只有舊版,不知新版有何修正,又和最初連載版有何差異。但整體來說甚好,舊版又是大眾心中的經典,無可替代,其中瑕疵我也知道要如何修,因此也不必深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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